■实习生 陈涵雅 记者 王筱丽
丑角当C位,青衣小生兼具花脸特质,一桌一椅便是全部布局……日前,北京京剧院两部作品《吝啬鬼》与《马前泼水》相继亮相“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二团优秀叶派小生演员王玉玺感叹:“因为是小剧场,让自我的表演和人物展现得以尽情释放。”
先锋性是小剧场一直以来的代名词,在这里京剧演员不必沿着传统行当路线行进,而是在现代元素、其他行当或戏剧技巧间辗转腾挪。小空间反而释放了演员的表演张力,得以与当代观众深度互动,精准呼应着当代观众的审美期待。
新本子,跳出传统唱腔
《吝啬鬼》作为诙谐洋戏,颠覆了传统京剧行当风格,让端重的小生、青衣放下身段“放飞自我”。该剧改编自西方莫里哀经典喜剧,将丑角推上了C位,荒诞滑稽的风格也给习惯演绎才子佳人题材的主演带来了挑战。“同仁们为我取了一个雅致的绰号,名为‘小花生’,意指我的表演风格接近小花脸,却仍坚守小生行当的底线。”王玉玺说,小生行当通常演绎的是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才子形象,但这个角色需兼具诙谐感,既不能完全等同于小花脸的表演风格,又要守住小生的行当特质。“起初我并不知晓该如何把握这种尺度,就连台词的念法都感到困惑。”
无法沿用以往“小生”的表演经验,他便尝试拓展风格技巧:“咱们小生行当里所谓的‘风搅雪’念法,正好能用来表现这个人物。”“风搅雪”由京剧表演艺术家“通天教主”王瑶卿首创,将韵白与京白有机融合于同一句中,既保留传统韵白的庄重感,又融入京白的生活气息。
除了剧本念词、唱腔和板式,该剧在舞蹈与音乐设计上也融合了其他戏剧类型。剧中马小姐和贡老爷曾有一段舞台共舞,京剧表演中竟出现了三拍子的唱段。“那段表演在排练时借鉴了华尔兹的节奏感,同时融入了昆曲的部分身段动作。”饰演贡老爷的梅庆羊介绍道。
创新剧目检验着青年演员的艺术水平,肩负首演重担意味着要主动创演,不再对大师的艺术理解亦步亦趋。“传统剧目多以临摹张君秋大师及我师父的唱腔为主,侧重学习传承。新编戏的自主性更强,需要我自主创演动作设计。”饰演马小姐的侯美分享了敲定最终唱段时演员间互相激发灵感的过程:“包括梅庆羊与王玉玺在内,大家都认为原本仅设计一段念白的方案,未能凸显女主角的核心特质,提议将其改为流水板。我们与编剧郜庆龙沟通后,他在短时间内便完成了这段流水板的创作。随后,我与琴师在排练厅逐句打磨,反复调整唱腔与伴奏的契合度,最终完成了这段唱段的呈现。”她笑言:“这个过程挺享受的。”
旧本子,呼应时代新理解
“乘坐高铁前来时,我仍在反复研读原版资料。因为在表演过程中,我担心自己的诠释会偏离原版的艺术表达,故而需要时常校准。”在小剧场版《马前泼水》中饰演崔氏的郑潇说。《马前泼水》本是传统戏剧故事,此次复排的是张曼君导演的小剧场京剧版本——该剧开创了戏曲小剧场艺术的首例,问世25年来长演不衰。它将汉代名臣朱买臣“马前泼水”、与妻决绝的故事进行实验性改编,把封建婚姻悲剧转化为对人性、道德与宿命的哲学探讨,将古老命题置于现代化空间和语境中重新审视。
“删繁就简”是小剧场版《马前泼水》的一大特色。该剧脱离了传统的线性叙事,以最具张力的“泼水”场景开场,不断追溯两人婚姻破裂的根源,从洞房花烛的温情到贫困交加的矛盾,层层递进,完整展现角色关系崩解的全过程。
“《马前泼水》采用了大量倒叙、插叙与闪回的叙事手法,对演员的表演要求极高,需在数秒内完成角色状态的切换。这正是我当初深爱这部剧的原因,甚至将其视为梦想——彼时我作为观众坐在剧场过道中,仿佛梦想着台上的女演员便是自己。演员丰富的想象力,让我对这个角色充满了向往。”郑潇分享了自己求学时与该剧结缘的经历——那时候她还在中国戏曲学院就读,听说有这样一部戏后,便赶往学校的小剧场观看。“当时学生们奔走相告,剧场内座无虚席、水泄不通,我是坐在过道里看完的。这出戏彻底刷新了我对京剧的认知,让我深深爱上了它。”
面对新时代的观众,《马前泼水》跳出了传统道德批判的窠臼,重塑了传统上与“曹操”同被划为反派的崔氏形象,融入了对封建女性的理解与共情。剧目采用极简舞美,保留传统唱腔的精髓,运用程式化身段与虚拟场景,凸显京剧“以简驭繁”的美学特质,仅凭一桌两椅便可随地演出。
小剧场的新舞台、新角色与新观众,要求演员对表演技法有新理解。“在坚守青衣行当主线的基础上,我会适当借鉴其他行当的表演技巧。例如,当角色呈现出些许疯癫状态时,便会融入花旦的表演方式来强化人物特质。”表演中,郑潇在不同行当与流派间切换,时而展现青衣的端庄,时而融入花旦的灵动,唱腔中还带有荀派的韵味。
《文汇报》 (2026-02-09 06版)